【本文有剧透，无盗摄】

电影《第二十条》在春节档期大卖，其片名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即总则中的“正当防卫”条款。

“正当防卫”是耳熟能详的法律术语，语汇早就纳入日常交流的词库，概念演化更已达三千年之久。《周礼》有载“凡杀人而义者，不同国，勿令仇”，以及“凡盗贼军乡邑及家人，杀之无罪”。自秦汉以降，更在各种刑律中对正当防卫的成立条件进行具体规定，如《唐律疏议》中的“诸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不法侵害正在进行，除了限度条件，成立正当防卫的起因条件、时间条件、主观条件、对象条件均已具备。

现行有效的刑法第二十条具体包括正当防卫定义、防卫过当、特殊防卫三款内容：

为了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正当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

以影片中的公交司机张贵生为例，起初是保护被猥亵的姑娘，继而反抗自己被殴打，明明白白对应着法律条文中为了使他人的人身权利/本人的人身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结果却被认定为故意伤害罪，锒铛入狱。检察官和法官是没学习过刑法理论吗，是不懂犯罪构成的四要件或者三阶层吗？当然更不是缺乏人性，主办检察官也就是男主角韩明直到张贵生出狱还在一边开导他一边帮他找工作重启人生，更为讽刺的是，韩明自己在学生时代也曾为了阻止猥亵者被处分、被“流放”到小县城。

纵然立法上概念清晰、阐述完整，正当防卫条款在多年的司法适用中却往往被束之高阁，甚至被谑称为“睡美人”条款。出于某些案外因素和司法惯例，对正当防卫的认定一直存在过严倾向，甚至产生种种思维误区，例如只有暴力侵害发生之际才能进行防卫，只要双方打斗就是互殴而不是防卫，只要发生死伤结果就是防卫过当。这也正是电影《第二十条》的故事背景。

韩明劝说张贵生不要上访时，曾出示事发时的监控视频，看一段暂停住，说到这儿是正当防卫，再看一段再暂停，说到这儿就是互殴——注意到本片有最高检参与制作，这段情节明明白白正是司法实践中的办案思路与困境。片中对此点甚至进行了加重表达，就是韩明儿子被几个混混围殴时，为了避免构成老爸口中的“互殴”，孩子被打伤却没有还手。

而全片最让我难过的情节，是韩明拍出一摞近日苦读的案卷，逐个数说第二十条无法适用的案例。它不再只是电影里浓墨重彩求破局的两三个案，而是让你看见了横亘在求公平的当事人和维护法律尊严的法律人面前的入云高山。“正当防卫”这一深入人心的刑法理念，本应代表法律的价值取向，维护民众对公平正义的朴素追求，却往往只是一朵冰冷不落地的庙堂之花。

2020年8月，两高一部发布《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该指导意见开宗明义第一条说到：正当防卫是法律赋予公民的权利。要准确理解和把握正当防卫的法律规定和立法精神，对于符合正当防卫成立条件的，坚决依法认定。要切实防止"谁能闹谁有理""谁死伤谁有理"的错误做法，坚决捍卫"法不能向不法让步"的法治精神。看过本片的觉得熟悉吧？韩明在听证会上的慷慨陈词正源于此。

回到片中张贵生是防卫还是故意伤害的判断，人的行为动机是可以像剪视频一样裁成一截一截来割裂分析的吗，是机械操作一样想停在哪里就停哪里的吗？《指导意见》里对此也有回答：要充分考虑防卫人面临不法侵害时的紧迫状态和紧张心理，防止在事后以正常情况下冷静理性、客观精确的标准去评判防卫。

这个回答，同样也在答复着听证会上第一排最右女士的发言。不知多少人在观影时听到她的问题有和我一样的感受：“汝闻，人言否？”这种极度“理智客观”的观点，正是“事后理性人”的思维方式，强行要求人类思想感情机械化程序化，脱离了普罗大众心目中的良知与正义。罔顾防卫人真实困境的冷漠与傲慢，恰可对照于本片所表达的“法律应该让坏人的犯罪成本更高，而不是让好人的出手代价更大”。

片中另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是王永强杀死刘文经的二十六刀是否属于防卫过当。该场景包含了多个细节设计，王被刘殴打侮辱、刘正在车里拿刀、双方的体力悬殊、长期凌辱下王必然产生的恐惧心理、二十六刀中仅两刀为致命伤等等，不管基于行为无价值说还是结果无价值说，行为人心理的判断还是法益的衡量，王永强的行为都构成法定的违法阻却事由。

刘文经虽身亡，但第二十条的条文本身在提醒司法者：防卫行为是否过当还要考量“明显超过必要限度”，或者说，认定防卫过当要同时具备“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和“造成重大损害”两个条件，缺一不可。不能够因为案件中出现了死亡结果，就把价值和利益的天平倾向于不法侵害者，就罔顾防卫人本是受害人，用司法扼制立法所赋予公民的对抗违法犯罪的权利。

《指导意见》对于如何准确认定防卫是否“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也给出了让正当防卫制度落地的顺畅表达：应当综合不法侵害的性质、手段、强度、危害程度和防卫的时机、手段、强度、损害后果等情节，考虑双方力量对比，立足防卫人防卫时所处情境，结合社会公众的一般认知作出判断。在判断不法侵害的危害程度时，不仅要考虑已经造成的损害，还要考虑造成进一步损害的紧迫危险性和现实可能性。不应当苛求防卫人必须采取与不法侵害基本相当的反击方式和强度。通俗地讲，当孔武有力的死对头就要举刀砍来，面对刻不容缓的生存危机，如何能够冷静且准确地计算出哪一剪子捅下去刚好是能阻止他行凶的临界点呢？难道会有一个正常理智的人采取的防卫措施是反抗一下就停止，等到对方继续行凶才去反抗第二下吗？

诚然，电影里的happy ending太过理想，比如校园霸凌的校领导之子被处分，比如见义勇为的公交司机被追认为烈士，更比如，韩明在听证会演讲终于主角拯救世界，但当意料之中的全体起立鼓掌桥段扑面而来，忍着脚趾抓地的尴尬，我也愿意看到这乾坤朗朗、正义昭章。

这种坚决的明亮底色，连同以李茂娟为中心的温暖有爱一家三口，共同构造了本片的轻喜剧风，有泪之后更有笑，绝望处得逢希望，宜贺新岁。片头出现的最高检大字、上映后的官方公开认领，包括男主大篇幅慷慨陈词的来源，在在释放的明确信号令人振奋。

法非从天下，非从地出，发于人间，合乎人心而已。

愿第二十条如《第二十条》。

北京路浩知识产权集团有限公司

电话：010-62196988

网址：www.cnkip.com

·